序 · 海国浮世绘小引
人间清福,不在远方,多在碗底、灯影、花枝与残梦之间。余性懒,不好热闹,惟喜于细微处驻足:一刀剖橙之白,一局未终之棋,一杯将尽之酒,一瓣临水之花。昔人云「万物静观皆自得」,诚不我欺。
今以手机所记之图文,编为短章。不求完备,但存一时兴会;不尚宏阔,只取片羽吉光。若得读者于碌碌之中,暂息片晌,便是此书之幸。
鸡鸣枕上,夜气初回。窗外不是西湖的桨声灯影,却是吉隆坡双子塔永不熄灭的银白轮廓,冷冷地割着热带夜空。忽然想起张陶庵说的“繁华靡丽,过眼皆空,五十年来,总成一梦”——这才三年,竟也觉着是梦了。
今把散乱笔记整理成册,名之曰《海国浮世绘》。浮世者,浮生若寄,过客之谓也;绘者,涂涂抹抹,聊以自娱耳。通信之人,奔走天涯,三年之间,辗转阿根廷、西班牙、马来西亚三国。昼则埋首机房,与代码、指标、会议为伍;夜则卸下面具,归于一己之小天地。彼时孤身海外,白日是项目进度、KPI考核、跨时区的视频会议,及至黄昏散场,回到公寓,煮一壶水,切一颗橙,才觉得这日子是自己的了。
所谓“浮世绘”,不过是些鸡零狗碎的日常罢了——练瑜伽时对着落地窗看云、夜里读《红楼梦》读到妙玉奉茶便起身给自己泡一壶铁观音、在登嘉楼海边填了半阕《临江仙》却始终凑不齐下片。也有过在高原勘测基站时突遇暴雨,四个人缩在皮卡车里,看闪电把整片茶园劈成银白;还有除夕夜独自飞去绿中海,在度假村的沙滩上喝白葡萄酒,对着没有烟火的南中国海守岁。这些时刻未必有多少深意,只是当时觉得,该记下来。
张岱写《陶庵梦忆》时,国破家亡,披发入山。我比他幸运得多,只是辞了职,在某个寻常午后合上笔记本电脑,把工牌轻轻放进抽屉。没有駴駴为野人,也没人笑我“死老魅”——朋友们只问下一站去哪里,我说先歇歇。歇着的这段日子,翻检旧稿,把这些散落在邮件草稿、手机备忘录、甚至外卖小票背面的文字整理出来,竟也有了规模。
于是分了六卷。卷一叫“烟火清欢”,都是吃吃喝喝、修修剪剪的事;卷二“身与山河”,记些练功、骑行、爬山的体力活;卷三“海国梦寻”,是真正在路上的游记;卷四“梦与星相”,收了些谈玄说妙的古怪念头;卷五“观影与读书”,就是一个人的电影院里做的梦;卷六“审美碎片”,最杂,也最像我——什么都想拾起来看看,看完了又轻轻放下。
这些文字,不古不今,不文不白,像我自己调的沙拉,酸甜苦辣都拌在一起,倒也爽口。若有人读了,笑说“这不就是朋友圈合集么”,我认。若无人读,百年后落满灰尘,被某个在旧书店闲逛的后生偶然翻开,看一句“金沙水拍云崖暖,原来是南洋的午后暴雨”,会心一笑——也很好。
陶庵梦醒,发现自己仍在龙山之下,我也是。只不过我的龙山,是赤道边上一座从不飘雪的城,窗外永远三十度,榴莲味飘过走廊,远处清真寺的宣礼声准时响起。
此刻合上这册子,仿佛又听见那声音了。昔人云,大梦将寤,犹事雕虫。我今梦已半醒,犹做此雕虫之技,无非是怕那梦醒之后,连梦里的光景也忘了。此序当作一番梦呓,读者诸君,权当听一个痴人说梦可也。
是为序。
时在离职后某月某日,于旧稿堆中检点往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