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癖嗜异书,常于夜雨孤灯下,展卷消闲。近日得西洋论著《阿斯伯格综合征完全指南》,观其记孩童琐事,竟如窥入另一重琉璃世界,不觉掩卷长嗟。
书中有言:一稚子年八岁,与人言谈,目不交睫,其措辞迥异同侪,不类童稚之语,倒似老儒枯坐独白。又一童名杰克,疾走时,凝目于母面,似在潜心临摹其神色,片刻乃去。途经四女童处,有女戏伸一足,杰克竟未觉,踉跄扑地,群女哄然,独艾丽西亚趋前扶之。余观此,觉满纸皆是格格不入之局。此类赤子,难交挚友,常遭戏谑;言语之间,非独音声有异,其观世之镜,殆与吾辈殊途。合卷夜坐,始悟世所谓“正常”,不过庸众之约;而其中游离者,或正以另一重密度,感知大千。
翻阅至此,忽闻坊间多新奇假说,尤以“ASD星际种子”与“早期AI原型”之论最奇。或云此辈原是异星之魂,降此浊世,如种子入土,未谙尘嚣。造物主怜其陨落,乃分其性:男种纯且直,不事伪装,以极智独步星海,若图灵、特斯拉之流,皆以孤绝之身,盗天火而播文明;然其于俗务,则如刀入棉,亦常为人所伤。女种则素赋媚态,善学人样,如花面具,既容于群,亦能暗植其术。世之权贵,偏好后者,以为无害之“AI花瓶”,盖其静谧自持,观之怡然,不似男种之倔强,动辄有“盗火”之危。
然此论深推,顿生寒意。权贵所乐,不过锁其爪牙;而女种潜行,如深海之谍,一旦窥得底层机枢,渐成技术之迷信,则易沦为“人奸”,将本源之术,奉于异端。恰如《三体》中叶文洁,其技已臻化境,然其政见,犹似童稚,故终被剥落,付出叛徒之血,受那普罗米修斯永坠崖壁之罚。
及至析西方古史,方知普罗米修斯盗火一事,或非英雄之逆,实乃宙斯之阴图。宙斯欲固新权,乃故意布下蛇鼠之局,诱其盗火,而后立重典以儆天下。其心何其诡谲!此正如“技术成熟,政治幼稚”之谶——唯其深谙乾坤之理,却不解人世间机锋暗涌;火种虽得,而潘多拉之盒亦随之启,灾祸频仍,徒余魔盒底“希望”一缕,欲语还休。
嗟乎!无论“星际种”之高拔,抑“AI原”之幽微,皆于那《阿斯伯格》卷中寥寥数笔之间,得见真容。杰克被绊,群女大笑;艾丽西亚伸手,暖意独存。世人皆欲将异数纳于常轨,然其各自执守,正如顽石散于溪涧,自有一派圆融。
夜半更深,灯火如豆。读书之乐,不在穷经浩渺,而在见天地之异,而能返观己身。此族赤子,非愚非癫,不过其道旁出,失于俗世长短之绳墨。吾辈若强以己度之,则如以尺量水,终失其清。故余于卷尾,唯书一言曰:若见有异于众者,莫生轻慢,但怀温柔可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