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侨居炎方,市声聒耳。偶寄虚室,唯书卷为伴。客途艰难,常借故纸堆中古人旧事,以熨异乡之愁。百无聊赖间,信手翻阅数本,觉其间血脉,竟暗合余近年之外派波澜。
初见《茶之书》与《粹的构造》,方解东瀛美学之幽微。书中论“一期一会”,道尽人间机缘之偶然与必然;言艺伎之媚态傲骨,实为二元之极致。余羁旅南洋,日以“乙方”之身周旋于异国案牍。早年视客户如天,久则疲于奔命。后观此书,顿悟“高自尊之低姿态”乃上乘兵法。若能将屈膝伺候,化为达观之舞;把迎合之媚,转为傲骨之撑,则攻守之势易也。昔日我与客户,或如犬啮骨,或如蛾扑火;今乃豁然,可化博弈为共生,如茶烟相绕,清浊自洽。
未几,远行之倦意渐深,偶觉神魂不宁。乃展《隐谷路》,见一家族代际迷障,精神分裂如野蔓缠身;复观《丘吉尔的黑狗》,方知伟人亦有抑郁深渊。余初到异国,受此瘟疫与孤寂夹击,夜半常惊,以为气血将竭。然读丘翁故事,始信心理之疾,非仅病也,乃凤凰涅槃之鞭。凡不能杀我者,必淬我筋骨。自此后,每有颓唐,便视其为神明试我之砧,咬牙受之。
及至项目受挫,轻信遭背叛,合同亏损之阴霾,如浓雾覆城。偶读《荣国府的经济账》,见那大观园内,锦衣玉食之下,尽是盘根错节之经济暗礁。外派之事,何尝不似此?公司层级、职业经理人、组织消耗,若账目不清,人情过盛,终成倾覆之危。又览《人类简史》,赫拉利言:人类之胜,全凭“讲故事”之能。今为客卿,不仅需揣摩数字,更需斟酌叙事。商业之场,何等不是一重被叙事所造的景观?执掌权柄者,常以宏大故事牢笼他人。
向晚颓坐,又读《万历十五年》,见张居正以“数目字管理”之志改革朝纲,戚继光编练新军,然皆不敌文官集团之“道德至上”。纵有经天纬地之才,终落得人亡政息、抄家清算之局。余念及自身,当日满怀抱负,欲以技术之利,融通异域之隔;孰料牵一发而动全身,终遇罗生门之追责,真真如那万历帝一般,从意气风发,至倦怠罢工,再至幽闭深宫。
偶在书缝间,见海德格尔与荷尔德林之语:“人充满劳绩,但还诗意地栖居在这片大地上。”更有海氏言:“一样东西是独立的,自在自为,无可取代,必须接受他本来的样子。”遥望南洋之月,顿生怅然。异国案牍,劳形劳心,不过是凡尘劳绩;然我本初心,无需依附,只求独立之存在。
嗟乎!书不必终卷,但得片纸数语,便如暗夜孤灯,足以照彻胸中迷途。我借前人精魂,量自己之海疆;凡此种种阅读,亦不过是我那外派幽微心绪之中,一段自修自渡的孤舟行旅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