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侨居炎方,每夜深人静,必引光映影,以洋片度日。光影变幻间,竟如览多面之镜,照我三年客途心事。今偶检数卷,一一思之,历历如在目前。
初离故国时,如吉卜力《魔女宅急便》中琪琪之成年礼。扫帚与黑猫,皆无依凭;初落异邦,举目皆客,于职场中手足无措。晨起烤面包,暮归算账目,渐通异语,略交新朋,遂能独当一面。然久劳成疾,疲于奔命,偶觉当时赖以傲人之长技,竟有锈涩之感。此即先贤所谓“月满则亏”,能力之失,亦是能力之复,非经此一劫,不得成人。
渐次深入,竟遭合约背刺。轻信人言,自招亏空,如坠浓雾,不知南北。每每忆起希区柯克《迷魂记》中那橙色漩涡,盘旋无度。初以为乃情人迷眼,今方知迷恋与坠落本是一体。从高处跌落,或从深渊仰望,皆同此眩晕;与人共事,若失了警惕,那痴缠之网,终究如钟楼之阶,一步踏空,神魂俱裂。
及至秋寒,追责令下,真相如罗生门。众人各执一词,皆欲推诿。乃观《控方证人》,阿加莎之妙笔,比利·怀尔德之镜语,把那人心切作几何碎片,黑白难辨。那雨夜伦敦、威士忌与雪茄,不仅仅是律法的对决,更是一种极尽冷峻之智识性感。我在异国法庭斡旋,唇枪舌剑间,竟觉得自己亦是那黑白画卷中一枚小小卒子,步步惊心。
风暴渐息,力竭身颓,遂退居副楼,作壁上观。取《后窗》一观,见摄影记者困于室内,凭一具望远镜,窥尽对面公寓之悲欢。夏日午后,窗明几净,隔壁之妇人、芭蕾舞者、落寞琴师,皆如无声默剧。始悟我昔日之焦虑、案卷上之疑云,亦不过是旁人眼中的一扇窗景。拉远距离,抽身而出,世间事竟如浮云过眼,再不必深陷其中。
偶于暗夜,重观高畑勋《辉夜姬物语》。水墨晕染处,羽毛纷纷坠落,那月宫仙子悲啼人间,终将离去。此片深得“物哀”之髓:生于浊世,见爱别离,求不得,终不过一场幻灭。一如我多年远行,勤勉若尘,终究抵不过挫败与失望。月宫虽冷,终是归处;人间繁华,不过是渡我修行的浮木。
嗟乎!观此五片,乃是我异国三载之心电图。借他人之幻影,量自己之深渊。昔日结伴同游、并肩御敌者,终成星散。然散场之后,街灯如豆,檐角风起,我心头竟无怅惘。只因涉此万水千山,胸中已多开一扇窗。以后遇风浪,但凭此窗,观世态之澄明可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