闲居静室,每览故友禅语,若对晚明雪窗,心泉顿洗。尝观其言:青山白云,父耶儿耶?[注1] 为父者不执傲矜,为子者不拘惘怯,相映相随,各得其位。盖世间万类,莫不若此,趋炎者恐失于攀附,孤立者又溺于隔绝,乃至平日读书调酒、坐隐对弈,多扰于人情浮虑,反失其本来面目。

流光易逝,世人恒以“过去”为岸,“将来”为畔,多陷于昨日之懊,先机之惧。然东走一里即是向西[注2],过去已去,将来未至,所谓失时者,无非错认了当下。道元禅师有言:“一错再错,亦可为禅。”[注3] 吾辈常欲尽善尽美,若墨绳苛求,稍有偏移即顿生挫败,殊不知错与对、成与败,皆属心之妄执。若能于屡错屡试间,尽得那份专心一意的纯诚,则荆棘之途与莲花台何异?

古昔牧马论禅,以马分四等,最上者闻鞭影而行,最下者痛彻骨髓始悟。[注4] 今人治心,多执着于“息念”,强令妄念不生,却似压浪求平,愈按愈烈。实则天地本自闲旷,山花自开,流水自行。观心不必压碾杂念,但任其如云卷云舒,当你不与妄念交战,其势自衰,元气自然归位。即如那修行之人,以茶汤为镜,每沏一壶,尽死尽生,虽行住坐卧,俱是佛事。

禅者之道,却不在蒲团木鱼,而在日用之间。所谓“放下”并非断绝俗缘,于庭院内调酒弄果,于妆镜前画眉理鬓,亦含禅意。若无执着得失之心,则手眼俱为菩提,随意流连,尽显真实本性。昔人谓“流光容易把人抛”[注5],我却觉流光此刻正在杯中映影,在棋上浮光。若能舍弃心头那分过度的盼望,不向外求,则此时此地的身体与心灵,便已俱足圆满。即便只道是书窗映翠,兰草抽芽,亦是浑然大千,顿悟此身即是道场,何须远觅灵山?蒙童画舫,不过一隅;闲适自得,胜过仙家。


注释

[注1]

原文: “青山白云父,白云青山儿。白云终日倚,青山总不知。”这是对生命一个透彻的说明。很多事物的关系都是跟青山白云的关系相似,像是男与女、师父与弟子,彼此都互相依赖。但白云不应被青山打扰,青山也不应被白云打扰,两者都是相当独立,但又互相依赖。这是我们应有的生活和修行的方式。

[注2]

原文: “东走一里即是向西走一里,这才是真正的自由,我们每个人都应该追寻这种完全的自由。”

[注3]

原文: “道元禅师说过:‘一错再错。’在他看来,一错再错也可以是禅。一位禅师的生活可以说是包含了很多年的一错再错,这意味着他需要花许多年的时间来从事专心一意的努力。”

[注4]

原文: “最上等的马、次等的马、下等的马,以及最下等的马。最上等的马是看到鞭影,就知道主人要它跑得快或跑得慢,它要向左或向右。次等的马跑起来跟最上等的马一样好,不同的是,要等到马鞭接触到皮肤表面才会知道主人的心思。下等的马要等到感觉皮肉痛了才会跑,而最下等的马非要等到皮肉痛到骨髓才会跑。各位可以想象后面这第四种马有多难调教。”

[注5]

原文: 词作中提及“坠了榴红,谢了兰娇”,所引用的是宋代词人蒋捷《一剪梅·舟过吴江》中的千古名句:“流光容易把人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