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案可名曰《沙黄柳绿小馆》。初时四壁皆白,若新雪覆屋;少焉,灯影微温,黄自梁上生,绿自墙脚起,花砖如镜中水纹,一步一晕。其妙不在堆砌南洋符号,而在以白为纸,以沙黄为日,以青绿为雨,以娘惹花砖为旧梦。槟城之意,当如是观。
一曰立意
是室也,不必作马来全图,但取三味:一为“槟城绿洲”,宜有阴翳、藤蔓、阔叶,使入门如入雨后骑楼;二为“黄绿”,黄取沙漠向晚,绿取椰林深影,二者相让,不相争;三为“娘惹地砖”,青白相间,细花低回,如旧时宅中遗履,踏之有声。故曰:浓妆不如薄染,满饰不如留白。
二曰格局
入门不宜直见全席,当设一拱,圆而不媚,如月洞半开。拱外为迎,拱内为坐。左壁可作长台,临窗设散座二三;右壁设卡座,靠背贴墙,以便久坐。中留一线,宽可二人并行,自门至窗,曲折而达,使客未坐先游,未饮先凉。吧台不必雄踞中央,退居一侧,以白为体,以黄铜为缘,若水边小埠,待客自来。
三曰色法
用色当守“六白、二黄、一绿、半分青”。天花、拱门、家具多以米白、云白铺之,令光有所居;梁枋、半墙、壁龛施沙漠黄,须带灰,不可刺目,如晚沙含日;墙裙、卡座、椅面入橄榄绿、椰青,深浅相错;地面则以青绿白花砖收束全局。黄在上,若天光;绿在中,若树影;青白在下,若水痕。三色既定,再以靛蓝小瓶、黄铜细件点之,如星子落盘,少而愈明。
四曰材质
墙面可用矿物涂料或微水泥,取其有手泽而不反光;黄处略作批刮,使日光过处,有沙纹起伏。木宜浅,白蜡、柚木皆可,忌红亮。顶之一隅,列木条如百叶片,既藏管线,又作骑楼檐影。地面花砖必选哑面防滑者,餐饮之地,不可徒美。五金用黄铜,旧一点更好;镜面不可大,拱内嵌一小镜,借窗外山光,便觉室宇加深。
五曰窗景
大窗即长卷。窗外若有远山,是天赠之画;若无,则以低饱和沙色山影作壁,云雾宜淡,不可写实过甚。窗前设窄座,摆小青盆栽,叶不过窗棂,免夺远景。昼则以白纱滤日,夜则以暖灯映黄墙,使一窗之内,晨昏各异。
六曰家具
桌椅宁瘦勿肥。白钢管、浅木面、淡绿软垫,取其清便,移动不碍地花。卡座软包可作黄绿小菱纹,呼应娘惹砖意,而纹宜细,色宜灰,若将旧锦新裁。每桌不过一二器:蓝釉小瓶、藤编灯罩、白瓷碟,足矣。多则为市,少则为家。
七曰灯影
灯光不可雪亮。主灯藏,壁灯显;顶用柔光洗黄,桌用点光温食。色温取二千七至三千开,黄墙得暖则生,绿墙得暖则沉。拱下宜有一灯,如门楼旧火,客过其下,肩背皆柔。夜阑时,花砖反射微光,满室如水底庭院。
八曰植栽
植栽不在多,在阔。龟背竹、天堂鸟、散尾葵,择二三株,置门侧、窗隅、拱影之下。叶可拂墙,不可遮路;影可上壁,不可乱砖。若得风动叶声,便是槟城雨意;若无风,亦当使叶色与墙绿相接,远近一气。
九曰营造次第
先治白:找平、封顶、明门窗之界。次立拱:定出入之势。三铺地:花砖先行试排,花纹对景,不可随手。四施黄:梁与半墙,薄涂数遍,宁浅复加深。五着绿:墙裙、卡座、椅面同时校色。六安灯:光未定,色皆虚言。七陈器:瓶、画、镜、植物最后入,入一件,退一步看;觉闹,即撤。
十曰戒忌
一戒黄绿各半,势如两国交兵;二戒花砖上墙,满眼皆纹,客未食而目眩;三戒藤、麻、木、铜齐出,杂如南货肆;四戒壁画过真,山若压窗,食不甘味。须记:白处不是空,是留海风;黄处不是金,是留落日;绿处不是饰,是留凉意。
落成之后,客自外来,衣上犹带市尘,入拱则声低,临窗则目远。坐定,见脚下青花如梦,墙上半黄如旧信,绿叶在灯边慢慢摇。此非故作南洋也,乃借槟城一角,收沙漠之光、雨林之色、娘惹之巧,安置于杯盘之间。余所谓“绿洲”,未必在远,一席间水气浮动,便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