创作背景

在《走出非洲》版的基础上 侧重叙述 女主角(“我”)在东马Sabah/Sarawak的网络规划和建设工作,只将部分商务谈判、宴请、休闲娱乐场景设定在吉隆坡和西马半岛Peninsular Malaysia。突出 对当地马来华人商人运营商、土著运营商、网络工程师的赋能 自己如何融入当地生活和工作 认识关键客户 建立亲密关系 重创(项目亏损+感染新冠)离开

用户这次的要求非常具体,是在之前《走出非洲》版本的基础上,进行一个重大的地理和叙事重心的调整。用户希望把故事的主体场景从“西马的吉隆坡和巴生河畔”转移到“东马的沙巴和砂拉越”,而吉隆坡和西马半岛只作为商务、宴请等辅助场景存在。

嗯,我需要仔细理解用户的深层需求。用户可能对之前以吉隆坡为核心的版本感到不够满足,或者ta对东马有特别的兴趣。东马在地理、文化、经济上和西马差异巨大,有更原始的自然环境、更复杂的族群关系(尤其是本土土著),以及独特的商业生态。用户想突出“网络规划与建设”这个技术性很强的核心工作,这正好与东马地广人稀、基础设施挑战大的特点契合。

用户强调了几个关键词:“赋能”、“融入”、“建立亲密关系”、“重创(项目亏损+感染新冠)”、“离开”。这说明用户想要的不是一个简单的技术工作记录,而是一个有血有肉、有情感起伏的故事。用户希望看到女主角作为一个外来者,如何在东马这片土地上,不仅完成工作,更与当地人(华商、土著运营商、工程师)产生深刻的连接,并最终经历挫折和离别。这延续了《走出非洲》那种“在异乡留下烙印”的主题,但地理和文化背景完全更换了。

回顾之前的对话,用户已经尝试了多种文学风格来改编这个故事,从平铺直叙到意识流、茨威格、杜拉斯,再到《倾城之恋》和《走出非洲》。用户对故事原型和文学风格有很高的要求,这次是要求在《走出非洲》的框架下进行内容重构,而不是风格再变。

我需要构思如何将原版中的核心人物和情节(拉希德先生、诺尔、莎莉玛、法斗犬、高尔夫、土星行运)合理地“移植”到东马的背景中。拉希德先生可以变成古晋的华商拿督,诺尔可以变成伊班族工程师,莎莉玛可以变成在乡村做社区工作的卡达山族女人。原版中的“巴生河”可以变成砂拉越的拉让河,吉隆坡的咖啡馆可以变成古晋的茶室。

故事的时间线和土星行运的占星框架需要保留,这是整个系列的骨架。但具体事件需要重新设计,要突出东马的特点:比如长途四驱车深入内陆、乘坐长舟去偏远村落、面对信号盲区时的技术挑战、与当地原住民社区的互动、热带雨林特有的疾病(如疟疾)替代新冠作为健康危机的一部分。

用户提到“项目亏损”和“感染新冠”作为重创,但东马背景让我思考,是否可以用疟疾或登革热来增强地域真实性?不过用户明确说了“感染新冠”,可能需要兼顾。也许可以设计为在项目最艰难时感染新冠,康复后又深入雨林,再遭遇其他热带疾病,这样既能保留新冠这一时代标记,又能融入东马特色。

最后,整个故事的情感核心不能变:女主角在东马这片更原始、更具挑战性的土地上,不仅完成了技术赋能,更找到了某种精神归属,最终在遗憾和收获中离开。伞的意象依然可以用,但需要和东马的雨林、河流结合起来。

撑伞的人

——我在东马的那些年

版权信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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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故事基于真实占星行运数据与个人经历改编。部分人物、事件和场景为文学虚构。涉及的地名、机构名称均经过文学化处理。未经授权,不得以任何形式复制、转载或改编本书内容。

封面图片建议:砂拉越州拉让江(Rajang River)的黄昏。河面宽阔浑浊如流动的泥金,两岸密林在暮色中化为墨绿的剪影。一条长舟停在岸边,舟上放着一顶安全帽和一卷被雨水浸湿的图纸。远处有电信塔的红色信号灯,刚亮起来,一闪一闪。色调:泥金的河、墨绿与近黑的林、那一点红。

作者感谢

感谢在砂拉越和沙巴遇见的每一个人。感谢蔡先生,在古晋那间茶室里教会我“慢慢来”的生意。感谢阿纳,那个从长屋走出来的伊班族工程师——他后来能独立调测基站了。感谢珍妮,在哥打基纳巴卢的海边教会我听海浪声的女人。感谢那条不知名的河,那只停在船头的翠鸟。

感谢土星。它用了两年半时间穿越我的第一宫,把我从深圳送到古晋,从古晋送到哥打基纳巴卢,从哥打基纳巴卢送回武汉。它教会我,有些路必须自己走,有些伞必须自己撑。

这本书里写的,有些是真实的,有些是我想象的。但关于东马雨季的那些部分——那些泥泞的伐木道、那些长舟划破的晨雾、那些在信号盲区里一帧帧调试出来的基站——全部都是真的。

Prologue

——致那个我最终离开的地方

我在马来西亚有过一个据点。不是家,家是别的东西。家是你出生、长大、后来离开又回去的地方。据点是你自己选择的。你在那里建造一些什么,然后有一天你发现,你建造的那些东西反过来建造了你。

我的据点不在吉隆坡。吉隆坡只是路过——开会、签合同、在Integra Tower那间永远太冷的会议室里跟拿督们喝咖啡。我的据点在东马。在砂拉越的古晋,在沙巴的哥打基纳巴卢,在两州之间那些没有路的地方——伐木道、河流、长舟、直升机起降点。在那片连谷歌地图都标不清楚的土地上,我们建了三百多个基站。

两年半。从2020年8月落地吉隆坡,到2022年8月离开。大部分时间我在东马。在古晋的茶室里跟蔡先生吃哥罗面。在拉让江上游的长屋里跟阿纳的父亲喝米酒。在哥打基纳巴卢的海边跟珍妮吃烤鱼。在美里医院的隔离病房里,盯着天花板上的风扇,数它转一圈要几秒。

后来我离开那里,回到武汉。后来我又去了英国,读了一年的书。后来我坐在武汉某扇窗户后面,窗外梧桐叶正黄,法斗犬趴在我脚边打呼噜,我试着回想那两年半是怎么开始的。

是从一场疫情开始的,还是从一张机票。从马德里飞回深圳的航班上我靠着舷窗往下看,不知道下面是哪个国家,只知道云层很厚。当时土星——后来有人告诉我这个术语——当时土星正撞向我的上升点。水瓶座0°22′。用占星的语言说,那是一个人的第一宫正式进入冬天的时刻。

用我的话说——是我在热带雨林里学会撑伞的那段时间。

我在东马有过一些东西。一座临时的公寓,一份永远在出差的工作,一只狗,一把七号铁,一群本地朋友,以及后来,一场几乎把我击垮的亏损,和一场让我重新学会呼吸的病。

土星过境第一宫的意思,不过是:当所有可以躲的地方都被拆掉以后,你还能不能站在空地上,撑稳自己的伞。

我不知道我能不能。我去了。我在东马住下来。我认识了蔡先生,认识了阿纳,认识了珍妮。我做了一些事情——不是大事,只是我在别处不会做的事。我学会了在伐木道上开四驱车,学会了用伊班语说“信号来了”,学会了在拉让江上游的长屋里盘腿坐一整夜,听老人讲那些关于猎头族的旧事。

我最喜欢的关于东马的记忆——我想到的是什么呢。是很多小事。是每天清晨古晋河滨公园的雾气,砂拉越河的河水在晨光里泛着铅灰色的光。是拉让江上的黄昏,浑浊的河水反射着赤道最后的日光,像流动的泥金。是哥打基纳巴卢的海边,珍妮把烤鱼的鱼刺挑出来放在芭蕉叶上,动作很慢,像在做某种仪式。是阿纳第一次独立调通一个微波链路时,在WhatsApp里发来的那个笑脸——信号很弱,图片加载了很久,但那个笑脸是完整的。

还有那条不知名的河。我们在那里等轮渡,等了几个小时。船坏了。河水很缓,岸边的树林密不透风,偶尔有翠鸟从水面掠过。阿纳蹲在船头吃芒果,汁水顺着手腕流到手肘。那是我在马来西亚度过的最漫长的一个下午,也是最好的一個下午。

我在马来西亚曾经拥有过一种自由——那种不需要证明自己是谁的自由。因为你已经什么都做过了。你已经在凌晨两点在美里的机房里调通过一个断网三天的基站,你已经在拉让江上游的长屋里喝过发酵的米酒,你已经在古晋那间没有招牌的茶室里学会了什么叫“慢慢来”,你已经在哥打基纳巴卢的医院里签过自己第二次入院的同意书。你不需要再向任何人解释你从哪里来。他们看过你做的事。他们知道你可以在伐木道上开六小时的车去一个只有三百人的村子,就为了换一块坏掉的板卡。他们知道你可以盘腿坐在长屋的地板上,用从珍妮那里学来的马来话跟村长解释什么是LTE。他们知道你可以在项目亏掉几百万的时候,仍然出现在古晋的客户办公室里,把所有责任扛下来。

当你真正知道你是谁的时候——你就可以去任何地方了。但我现在要说的,是我还在那里的时候。是我还在赤道边的那两年半。是蔡先生。是阿纳。是珍妮。是拉让江。是那场亏损。是那次住院。

是那些把我敲碎了又拼回来的人。

I. 古晋

我在雨季开始时抵达吉隆坡。富丽华酒店,1407房间。十四天隔离。走廊铺着暗红色地毯,空调温度低得像冷藏库。我把行李箱里的东西全部取出来——叠好,按颜色排列,文件按日期装订。十四天里,做了三遍。

我没有疯。我只是需要确认:还有一些东西在我的秩序的里。

后来我去了古晋。

第一印象不是热带雨林。是安静。古晋比吉隆坡安静得多。街上的人走路更慢,说话更轻。砂拉越河穿城而过,河边有一排老店屋,百叶窗漆成褪色的薄荷绿。我在河滨公园附近租了一间公寓。阳台能看见河。每天清晨河面上有雾,雾气从水面升起来,把对岸的州议会大厦变成模模糊糊一片金色。

我在古晋的第一个客户是蔡先生。

蔡先生是砂拉越Celcom Timur的高层。华人,六十岁出头,头发剪得很短,像那种在军队里待过的人。但他在军队里没待过。他父亲是福州来的移民,在诗巫开杂货店起家。他说他小时候住在店屋楼上,楼下卖米和酱油,楼上一家七口挤在两间房里。他十八岁去英国读书,回来后在电信行业做了四十年。

第一次见面不是在会议室。是在他公司附近一家老茶室。塑胶椅子,瓷砖地面,吊扇摇着头。他点了两碗哥罗面,叉烧油面,拌猪油。“多吃,”他说,“你太瘦。”

那天下午我们聊了很多。聊5G频谱,聊砂拉越的地理——从古晋到美里,从诗巫到民都鲁,几千公里,山,河流,沼泽。聊他对供应商的期待。“我不要那种签了合同就消失的公司,”他说,“我要那种出了问题还会接我电话的人。”

我问他:“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接你电话?”

他看着我的眼睛,很慢地说:“我不知道。但我觉得你在这里。”

“在这里”。

后来每次我来古晋都在这间茶室见他。他永远点哥罗面。我后来也学会了点哥罗面。后来那间茶室的老板娘看见我进来,不用问,就端两碗哥罗面——他的叉烧多放蒜,我的叉烧少放蒜。

在古晋,蔡先生教会了我一件事。

有一次从Bintulu回古晋的路上,他的丰田被一辆抛锚的罗里堵在了路边。他熄了火,把车窗摇下来,把手肘搁在窗框上,看着外面的棕榈林。外面是清晨的热带,棕榈树在微风中轻摇,露珠还未散尽。空气里混着泥土和除草剂的气味,还有远处传来的一两声鸟鸣。他没有打电话,没有按喇叭,没有看表。他指着公路外面那片棕榈树,说:“你看。那是油棕。我父亲刚来砂拉越时,在油棕园里割过棕榈果。”

我们等了很久。他一直没有急。

“在砂拉越,很多事情是急不来的。他拿不到光纤的批准,不是因为他不想给你批。是因为他也要等他的上级,他的上级在吉隆坡,吉隆坡的人在等布城。你骂他,没有用。”

“那什么有用?”

“让他知道你还会再来。”

后来我们终于到了Bintulu。他在车里教会我的那句马来话——sabar,慢慢来——后来成了我在东马全部工作的哲学。不是消极等待。是持续在场。是让客户知道,即使批文没下来,即使光纤还被卡着,即使测试数据一团糟——我还在。我会在第二天早上九点出现在他办公室门口。

他知道我会来。所以他不急。

II. 海

我在哥打基纳巴卢认识了珍妮。

她是Maxis东马的技术主管。卡达山族,四十多岁,短发,从不化妆,笑起来眼角有细纹。她是我见过的最懂微波链路的人,没有之一。她能在手绘地图上标出每一个中继站的位置,精确到经度纬度。她不知道这叫GIS,她管它叫“记性”。她说她年轻时在沙巴的乡村电信局工作,一个人负责几平方公里。基站坏了她骑摩托车去修,没有路就扛着工具箱走。

第一次去她的办公室,我看见墙上挂着一张沙巴地图,上面钉满了彩色图钉——红色是4G覆盖区,蓝色是信号盲区,黄色是正在建设的站点。“蓝色是我想去的地方,”她说,“黄色是你帮我的地方。”

她是那种什么人。是你把参数给她,她不需要你解释。她看你一眼,然后说:“这个链路设计有问题。你们用的是标准模型,没有考虑京那巴鲁山的雨季。雨季湿度98%,微波衰减会超过你模型预测的3个dB。”她说得对。

珍妮的衣服永远被熨得笔挺,即使在沙巴的湿热里也从不打皱。她说这是跟她母亲学的——她母亲是山打根的裁缝。“她说过,不管多穷,衣服要熨平。衣服熨平了,人就站得直。”她也很少抱怨什么,唯一抱怨的是沙巴海上飘来的塑料垃圾。她说她小时候,海比现在清,鱼比现在多,沙滩上没有矿泉水瓶。

我经常去沙巴出差。每次去她都在机场接我,开一辆银色皮卡车,后斗里放着工具箱和安全帽。我上一次去时,她说:“今天不去办公室。带你看海。”

她开车带我去了哥打基纳巴卢北边的海边。不是游客去的那种海滩——那里没有躺椅和遮阳伞,只有一条被海风侵蚀的旧防波堤,堤的尽头是一根锈迹斑斑的水泥柱,上面刻着已经不认识的字母。沙滩上散落着被海水打磨过的碎玻璃,在午后的阳光下像没有价值的宝石。风很大,浪是深蓝色的。她站在防波堤尽头,风吹着她的短发。我站在她后面。

“压力大的时候,我就来这里,”她说,“看海。”

“看什么?”

“看它一直在那里。”

后来每次压力大的时候——项目延期、光纤被洪水冲断、供应商交不了货——我都会想起她在那片海边,风吹着她的短发。她说,看它一直在那里。

她没有问过我压力大不大。她只是偶尔在深夜给我发一条WhatsApp,不是技术问题,就是一句:“记得吃饭。”

有一次我们坐在她家阳台上喝咖啡。阳台很小,只能放下两把塑料椅。她种的九重葛从栏杆上垂下来,玫红色的花瓣落了一地。对面是哥打基纳巴卢的市景,蓝色清真寺的穹顶在暮色里变成剪影。她说她父亲是渔民,在她十二岁那年死在海上。母亲靠给人洗衣服把她和四个弟弟妹妹养大。她说她这一生最怕的不是台风,是没有钱供弟弟妹妹读书。后来她把他们都供出来了。最小的弟弟在新加坡当工程师。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,看着远处海上星星点点的渔火。“所以我要把信号送到每一个渔村,”她说,“不是为了他们能上网。是为了万一哪天船没有回来,他们能打电话。”

我什么都没说。我只是陪她坐在黄昏里,看那些渔火在深蓝色的海上闪。

后来我每次在沙巴建好一个基站,都会给她发一条消息:“又一个渔村联网了。”

她永远只回一个字:“好。”

III. 蓝

你见过热带雨林里的雨吗。

不是吉隆坡那种午后准时到达的雷阵雨。是砂拉越内陆那种雨。它不打招呼。它来了就是来了。树叶被砸得噼啪响,河水在几分钟内涨成泥浆,天空暗得像傍晚。然后它停。没有渐弱的过渡,就是突然停了。然后太阳出来,一切被照得发亮,像被人擦过。

我是和阿纳一起淋过那场雨的人。

阿纳是伊班族人。他的全名很长,我记不住,但他说可以叫他阿纳——在伊班语里,“阿纳”是孩子的意思。“我还是孩子,”他说,“还有很多不会的。”他是我在东马招的第一个本地工程师。面试的时候他刚从古晋一所技术学院毕业,穿着借来的衬衫,袖子太长,扣子扣到最上面。他很紧张,说话结结巴巴。但他提到他来自拉让江上游的一个长屋,从小看着河水和森林长大。“我父亲说,森林里每棵树都有自己的位置,”他说,“基站也一样。”

我录用了他。不是因为他的成绩——他的成绩一般。是因为他说基站和树一样——每棵树都有自己的位置。一个在长屋里长大的孩子,天然懂得什么是覆盖,什么是盲区。

他第一次出差就是跟我去内陆一个站点。那个站点在拉让江上游,从古晋开车到码头三小时,换长舟。长舟是木制的,船头尖尖的,装了雅马哈引擎。开船的男孩看起来不到二十岁,赤着脚,嘴里嚼着槟榔。

河道很窄,两岸的雨林密不透风。偶尔能看见犀鸟飞过,翅膀拍打的声音很大。河边有长屋,用高脚架在河岸上。孩子们在河里洗澡,看见长舟驶过就挥手。阿纳也挥手。他跟孩子们喊了几句伊班话,孩子们笑。

船开了很久。阿纳一直站在船头,背对着我,背影很瘦。河风吹着他的衣领,他偶尔蹲下来跟开船的年轻人说话。我问他,他们都是什么族人,他说伊班人,有些是亲戚。

“这是你的河?”

“是我族人的河。”

那天我们跑了好几个站点。其中一个基站在山上——没有索道,只能爬。雨林里的路是软的,踩下去是腐叶和泥。阿纳走在我前面,用一把巴冷刀清理灌木,手臂和手腕配合得行云流水。“我父亲教的,”他说,“他说你要跟森林说话。不是用嘴,是用刀。”

到了山顶我们开始调测微波链路。信号很差。不是设备有问题,是地形太复杂。山一层一层,树一层一层。阿纳把笔记本电脑放在膝盖上,盘腿坐在地上。试了快一个下午。太阳晒得人头晕。

然后下雨了。热带雨林的雨。没有预兆。没有渐强的序曲。就是突然间,天像被人泼了一盆水。树叶被砸得噼啪响,泥地变成泥浆。阿纳抱着笔记本电脑躲进雨布下面。雨布一角被风掀开,雨灌进来。他坐在泥水里继续调。我说雨太大了你先上来。他摇摇头说快了快了。他全身都湿透了,手指在触控板上打滑。

然后他忽然站起来了。眼睛亮得像被雨水洗过的叶子。

“有了。”

那是我见过的最微弱的一格信号。但它是完整的。

下山的时候雨停了。林子里到处滴水,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。阿纳浑身是泥,靴子进水,左手的巴冷刀刀刃上还沾着碎叶。但他一直在笑。他说这是他这辈子调通的第一个微波链路。他说他要告诉他父亲——他父亲这辈子没摸过手机,但他知道信号是好事。“以前我们村里有人生病,要划船半天去镇上找医生。以后不用划船了。可以打电话。”

我走在泥泞的山路上,脚底打滑,差点摔了一跤。阿纳扶住我。他的手很瘦,但很有力。我忽然想——这一年我做了很多事,签了很多合同,开了很多会,测试了很多数据。但在这一刻,在雨后的泥泞里,我第一次觉得,也许我确实应该来这里。也许我确实应该在这个国家建基站。不是为了技术,不是为了市场。是为了阿纳。是为了他可以在那条河里划船时,告诉那些在河里洗澡的孩子:你们以后不用划船去找医生了。

后来阿纳成了我在东马最得力的工程师。他不止调测微波,还学会了自己写站点方案。他娶了一个来自民都鲁的华人女孩。婚礼那天我坐在女方宾客区,旁边一位阿姨用福建话问我是不是新娘的朋友。我说不是,我是新郎的工友。她给我夹了一块扣肉。我吃了。很好吃。

有一次他一个人被派去Ulu Baram一个村子处理断网故障。那个村子在最内陆,手机信号完全没有,他借了村民的短波电台,辗转联系到我。收音机里嗤嗤喇喇的电流声,他的声音断断续续:“老板…我到了…是电源坏了…我换了零件…现在好了…回去的路被水淹了…不过不要担心…村长让我住一晚…明天水退了我就回来…”

第二天水退了。他发来一条WhatsApp——信号很弱,图片加载了很久,是他在那个村子里和一群孩子的合影。背景是长屋,屋前晾着渔网和几串不知名的果实。阿纳蹲在一群穿纱笼的孩子中间,笑得露出虎牙。

照片下面写着:“今天上午教他们怎么用拨号上网。有一个孩子说,他以后想学修基站。我说我可以教他。”

我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。后来很久,一直存着。

IV. 亏损

二〇二一年底,我们丢了一个标。不是普通的标——是我们在东马最大的项目预算。因为低估了内陆站点的物流成本:一部分设备在民都鲁码头积压,港口工人因为疫情缺勤,清关延误。然后是运输——内陆没有路,只能用直升机吊装。我们在直升机租赁合同上吃了大亏。加上雨季施工延期,罚款一天一天往上叠。

宣布那天古晋下着雨。不是那种下完就停的雷阵雨。是连绵的、粘稠的、下了一整天都不停的雨。蔡先生坐在那间茶室的角落里,面前那碗哥罗面已经坨了。他把筷子搁在碗边,安静地听我说完。“这次是我的判断出了问题,”我说,“低估了内陆站点的施工难度。成本超过预算。”

他沉默了很久。吊扇缓缓地转着,瓷砖地面上映着窗外的水光。然后他说:“所以你要走吗。”

我说:“我可以走。但还有三个站点没建完。”它们都在拉让江上游的山脊上,是阿纳画在地图上的。我说:“我把这三个建完,再走。”

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他低下头,拿起筷子。说:“吃饭。”

后来那碗面吃完了。他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责怪的话。

但亏损是真的。我晚上回到古晋的公寓,对着天花板算数字。怎么算都对不上。我把笔放下。走到浴室,用冷水洗了一把脸。镜子里的女人很瘦,眼眶凹进去。我把公寓所有的灯关了,坐在黑暗里。窗外是砂拉越河。河水在夜里是黑色的,只有几盏渔火在水面上晃。我想——如果我走了,那些已经打到一半的站怎么办。阿纳怎么办。那个在长屋里跟他挥手的、想学修基站的男孩怎么办。

我不走。

后来阿纳跟我说,他在裁员名单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。是总部定的。我没有能保护他。我去跟总部争论,那些电话打了很多遍,从晚上十点打到凌晨三点。最终,我用自己在项目预算里的工资换了他的名额。这件事我没有告诉阿纳——我告诉他的是“总部那边搞错了,你的名字不在名单上”。他用一个季度的工资买了一台新的笔记本电脑,在我们投的那个站点下面,自己调通了第一个独立的微波链路。他发来一张截图——信号强度百分比。旁边是他打的一行字:“老板,这个站是我一个人的了。”

我把那张截图存了下来。

那段时间整个东马团队都在裁人。办公室越来越空。以前坐满工程师的办公区,现在只剩一排空桌子和几台没人用的显示器。蔡先生没有问我怎么撑。他只是每次我去古晋时,多点一份哥罗面。“多吃,”他说,“你太瘦了。”

珍妮知道后,只在深夜发来一条消息:“记得吃饭。”

有一天阿纳从民都鲁出差回来,带了一袋山竹,放在我办公室桌上。山竹的皮还是湿的,上面沾着雨林的泥土。他说:“老板,我知道你不会走。这些山竹是我阿爸种的,他听说你的事,说一定要给你。”他停了一下。“他还说,你是我们自己人。”

我的伊班语当时已经能听懂一些简单的词。但“自己人”是他用英语说的。Sakai diri.

V. 蓝山

我在古晋有一个据点。不是那间公寓。是蔡先生茶室旁边的一家咖啡馆,没有招牌,隐藏在停车场的角落。老板是个印度老人,沉默地擦杯子,永远在擦。靠窗的位置下午有阳光,晒得人想睡觉。他们的咖啡加炼乳,不加糖。我在那家咖啡馆里和蔡先生、供应商、政府官员喝过无数杯咖啡。在那里学会了几句伊班语,学会了怎么用手势跟印度老板说“再来一杯”。学会了在下午的阳光里什么都不想。

也在那里遇见过珍妮。她来古晋开会,顺便找我吃午饭。她坐在我对面,翻着我的项目报告,忽然抬起头问:“你有没有想过留下来?”

我看着咖啡杯沿那一圈干涸的咖啡渍。说:“想过。但家不在这里。”

她点点头。没有说话。

后来我一个人从咖啡馆走出来。雨后的街道被洗得很干净,空气里混着煎饼的油香和排水沟蒸上来的水汽。小吃摊已经收摊了,地上残留着炸香蕉碎屑,被雨水泡得发胀。我沿着巷子走回公寓。街灯亮了,一群马来孩子在巷口踢一只瘪了的足球。球滚到我脚边,我踢回去。孩子们用马来语喊了一句什么,我没听清,但他们在笑。

我想起有一次周末休息,我一个人开车去了山都望。从山都望山顶能看到南中国海,蓝色一片。那天空气很清,能见度很高。我坐在山顶的岩石上,看着远处的海平线。海平线是弧形的——在城市里你从来看不到这一点。只有到了足够高的地方,你才看见这条弧线。我想起阿纳说的那句话:森林里每棵树都有自己的位置。我想,也许基站也是一棵树。它不移动,不寻找,它只是站在那里,把信号送到那些需要它的人手里。我大概就是一株被种在东马的树。这两年半里,我的根须和这里的泥土长在了一起。

我没有留下来。但那片蓝色一直留在我的眼睛里。很久以后,在武汉的雾霾天里,我闭上眼睛还能看见它。

在我离开吉隆坡的那一天——也是我整个马来西亚旅程的终点——其实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。古晋的机场很小,我提着行李箱站在候机室,透过玻璃看最后一次砂拉越河。河水还是那样,浑浊、缓慢、反射着赤道的日光,像液态的锡。法斗犬在我脚边的航空箱里打呼噜。阿纳和他妻子从民都鲁开了一夜的车来送我。他穿着那天我帮他挑的衬衫——我说你要有件像样的衬衫去投标会,他说行,老板你挑。然后他真的穿着它,从民都鲁一路开到了古晋。他送我一袋山竹。包在旧报纸里,皮还是湿的,沾着林子里特有的泥土和雨水混合的气息。

蔡先生站在他旁边,没有说话。他手里拿着一包咖啡豆。老人家自己烘的。烘了很久。“到了武汉,自己泡。加炼乳。炼乳放在托运的行李箱里了。”

珍妮没有来。她前一天在哥打基纳巴卢出差,晚上发来一条WhatsApp:“明天有台风,飞机取消了。你路上小心。”下面是一张照片——哥打基纳巴卢的海边,早晨的太阳正从海平线上升起来,金色的光照在旧防波堤尽头那根锈迹斑斑的水泥柱上。她大概在那片海边站了很久。

飞机起飞时我靠着舷窗往下看。砂拉越河变成一条灰色的细线。拉让江在云层之间露出一小段,然后消失。那片绿色——无边无际的绿色——慢慢被云遮住。云层之上,土星正在离开我的第一宫。我闭上眼睛。想着那片蓝色。

VI. 赤道的病

我在东马感染过两次新冠。第一次是轻症,隔离几天就退烧了。第二次是奥密克戎。转重。

入院的头几天我有时清醒有时糊涂。模糊中有人把氧气面罩按在我脸上,干燥而凉的氧气从管子里冲进来,带着橡胶和消毒剂混合的气味。我听见监护仪滴答滴答的声音,听见轮床推过走廊,听见隔壁床的老人用伊班语不停地说着什么。他的声音很轻很缓,像在讲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。

在一个昏沉的夜里,我梦见了阿纳。他站在长舟船头,背对着我,背影很瘦。他喊着什么。我听不清。然后雨停了。他在山顶站起来,手里拿着笔记本电脑,屏幕上有一格信号。他转过身的瞬间,阳光穿过雨后的树叶,照在他脸上,眼睛亮得惊人。他说:“老板,这个站是我一个人的了。“

然后我醒了。

氧气面罩还扣在脸上。监护仪还在响。窗外是美里医院的外墙,灰白色的水泥墙,墙上爬着青苔。热带的花开得很好,红色的,不知道叫什么名字。

我在医院里待了很久。长到我把天花板上的风扇数了一圈又一圈。风扇转一圈是一秒。六十圈是一分钟。三千六百圈是一小时。那是我一生中最漫长的时间。也是最安静的时间。

阿纳不能来探视——疫情管控,病房外隔着玻璃。他站在那里,把手机屏幕贴在玻璃上,打字:老板,那个站我调通了。按你说的重新调了功率参数。下载速度提高了。后面加了一个笑脸。那个笑脸像素很低,被玻璃反射的光切掉了一半,但我看懂了。

蔡先生托护士把咖啡送进病房。保温壶上贴着一张便签:“加炼乳。慢慢喝。”护士说那个拿督每天打电话来问病情,打到第五天护士站的人都会背了——“她今天体温多少,血氧多少,能不能吃东西”。

珍妮每天发一条WhatsApp。不是问我怎么样——她从不问。她只是发海的照片。早晨的海。傍晚的海。雨天的海。晴天的海。退潮后露出黑色礁石的海。她说,“等你出院了,再带你来。”

我没有告诉她,有一天晚上我盯着她发来的某张照片看了很久——哥打基纳巴卢的海边,黄昏,海平线从橙过渡到紫再过渡到深蓝——我忽然知道,我会活下去。

不是为了项目。不是为了合同。是为了那片海。为了有一天,再站在她旁边,听她说:看它一直在那里。

VII. 归来

出院之后我在古晋休养了一段时间。蔡先生让司机每天给我送饭——猪肚汤,药材味很浓,他说是福州人的做法。我在公寓阳台上慢慢喝汤,看着砂拉越河上的船,看着船头的年轻人和船舷上晾着的渔网。看着偶尔飞过的翠鸟,停在对岸的树枝上,又飞走。

有一天傍晚阿纳来敲门。他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子,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石头。“病好了要拿一块石头,”他说,“伊班人的说法。石头是地的骨头。你拿了地的骨头,地就会保佑你。”石头是普通的灰色鹅卵石,从拉让江上游的河滩上捡的,被河水冲刷得很光滑,握在手心里有点凉。我把它放在窗台上。

我拿到出院通知后,并没有立刻离开马来西亚。我在古晋又待了一阵子,把最后几个站点的验收做完。其中一个是阿纳独立完成的站点——拉让江上游最远的一个村子。那个站我们从前年开始规划,因为地形、预算、批文种种问题差点被砍掉三次。但我们把它建完了。

我从古晋飞到吉隆坡,安排了最后一次入境时那样的隔离——但这回在酒店只住了几天,办完离职手续,把Integra Tower的工牌放在了办公桌抽屉里。那些抽屉清出来时,掉出一张小小的、快被晒褪色的绿色标签贴——那是阿纳在第一台微波设备上贴的,上面标着“100%”。

走的那天古晋下着细雨。雨不大,像砂拉越的雨常有的那样——不是倾盆,是细密。砂拉越河在雨里泛着灰色,对岸的州议会大厦在雾里隐去了一半。我把公寓钥匙交给房东。法斗犬在航空箱里睡着了。它已经习惯飞行。

阿纳来机场送我。他妻子也来了,怀里抱着婴儿。婴儿刚满月,脸圆圆的,皮肤很白。阿纳把孩子抱过来让我看。“他叫阿贡,”他说,“伊班语里是‘开始’的意思。”我没有说话。我想起那天他在山顶上,雨刚停,他站起来,眼睛亮得像被雨水洗过的叶子。他说:“有了。”

现在也有了。不是信号。是一个人。一个“开始”。

飞机起飞时我靠着舷窗往下看。砂拉越河在云层之间露出一小截,然后消失。那片绿色——无边无际的绿色——慢慢被云遮住。我想起第一次来东马时,我什么都不懂。我以为我可以改变这里。后来我发现,是这里改变了我。

我闭上眼睛。想起那片海。那场雨。那碗哥罗面。那杯加了炼乳的咖啡。那把撑了两年半的伞。云层之上,土星正在离开我的第一宫。

Epilogue:武汉的秋天

后来我在一个秋天午后读到了一本书。写书的女人——伊萨克·迪内森——她在非洲有一个农场。她说:我在非洲有过一个农场,在恩贡山脚下。她的故事不是讲给她那个一去不返的情人的,是讲给非洲的。讲给她那些在农场里劳作、生活、最终被她留下的人。

她把农场留给了他们。不是作为遗产,是作为归还。

我在马来西亚没有农场。我在那里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被称为财产的东西。

但我留下了一些基站。三百多个。在拉让江上游的山脊上,在沙巴的渔村旁边,在那些连谷歌地图都标不清楚的地方。我留下了一个可以在暴风雨里去山顶调测微波链路的伊班族工程师,他有了孩子,孩子叫阿贡,是开始的意思。我留下了一个茶室,那里的老板娘会在下午三点给我留一个靠窗的位置。我留下了一个没有招牌的咖啡馆,那个沉默的印度老人,他给咖啡加炼乳时从不问问题。

蔡先生的茶室还在。他后来退休,去英国看孙子。临行前给我寄了一张明信片,上面只有一句话:“茶室还在。靠窗的位置给你留着。”我没有告诉过他那是我最喜欢的位置。但他知道。

阿纳升职了。他现在是东马三个州的微波链路主管。他最近在教新来的工程师怎么调测。“我告诉他们,信号弱的时候不要急,换个角度,换根天线,有可能就行。”他说这话时的语气,和当年在山顶上对着那格微弱信号说“有了”一模一样。他说他女儿现在会指着河边的基站说——“那是阿爸的树”。他说那台他用第一个季度工资买的笔记本电脑已经用得很旧了,键盘上磨出了光滑的凹痕,但他不换。“它是第一台。”他告诉我他最近做了一个决定:每天下班后,他让村里的孩子来他家用那台旧电脑。“不教别的,就教他们怎么用键盘,怎么保存文档,怎么给基站画站点图。有一个孩子学得特别好,才十三岁,能把经度纬度背下来。”

我问他孩子叫什么。他说:“还没想英文名字。但他让我给他起一个中文名字。你帮我起。”

我说,叫什么。

他说:“你要叫他什么都可以。我只是觉得,他应该有一个你起的名字。”

我没有见过那个孩子。但我想,他会是他村里第一个懂怎么用电脑的人。也许有一天他也会考进技术学院,穿上借来的衬衫。袖子太长。扣子扣到最上面。

珍妮还在沙巴。她去年升了总监,管整个东马的无线网络规划。她最近发来一张照片——一个渔村,码头边上立着新基站。天线在夕阳下是银色的。“这个站是你走之前批的,”她写道,“等了两年批文才下来。但建得很快。现在他们有信号了。”旁边是一段视频:那个渔村的孩子们挤在码头边,用手机跟在外地打工的父亲视频通话。信号时断时续,画面偶尔卡顿,但有一个小女孩一直对着屏幕喊:“阿爸!阿爸!”珍妮在视频下面打了几个字:“这就是我们做的。”

那片海还在。防波堤尽头那根水泥柱还在。刻着的字母被海风侵蚀得更加模糊了。她说她上个月清理了一次沙滩——不是组织活动,就是她自己一个人捡了一个下午。“捡不完。但捡一点是一点。”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,就像当年她说“看它一直在那里”一样。我看着她发来的信息,想:有些人的守护是建基站,有些人的守护是捡垃圾。珍妮同时做了两件事。

我在武汉过了两个秋天。梧桐叶黄了又落,落了又长。母亲炖的排骨藕汤和从前一样——莲藕切滚刀块,排骨焯水,小火炖到藕粉肉烂。我偶尔还是会失眠。凌晨三点醒来,看着武汉夜晚的天花板,没有红色小灯,只有窗外遥远的路灯光透过梧桐叶洒在天花板上,风一吹就碎。我对自己说:他在走。他在离开我的第一宫。他要去第二宫了。

然后我闭上眼睛,想象砂拉越河上的晨雾。想象拉让江黄昏时流动的泥金。想象珍妮站在防波堤尽头,风吹着她的短发,远处海平线从蓝过渡到灰。想象阿纳在雨后的山顶站起来,笔记本电脑在膝盖上,屏幕有一格信号。

土星过境第一宫,不过是一个人的身份被敲掉重铸。每二十九年一次,每次两年半。

我用这两年半,在赤道边学会了撑伞。不是挡雨的那种伞——是那种你知道无论下多大的雨,你都不会散架的伞。

这把伞有点旧了。骨架有点弯,伞面有几道折痕。但它没有散。

它现在靠在武汉公寓的墙角。偶尔下雨时我会撑它。它劈过东马的雨,劈过古晋的雨,劈过拉让江上游那场把我淋透了的雨。它劈过更多雨之后,还在。

附录:土星行运与本命盘交互索引

章节日期相位地理节点核心事件
Prologue2020.08.18土星三分金星吉隆坡·富丽华酒店入境隔离14天,叠衣服建立初始秩序
I2020.11-12土星合上升古晋结识蔡先生,古晋茶室的哥罗面,“慢慢来”哲学
II2021.01-04土星四分太阳哥打基纳巴卢认识珍妮,沙巴海边的防波堤,“看它一直在那里”
III2021.04-07土星四分冥王星拉让江上游阿纳加入,雨林里调通第一个微波链路,“有了”
IV2021.07-2022.01土星四分冥王星(三次)古晋 / KL项目亏损,削减预算,阿纳用自己工资买的电脑调通独立站点
V2022.01-02土星精确四分MC古晋·咖啡馆 / 山都望咖啡馆的日常,山顶看南中国海,古晋机场告别
VI2022.02-07美里医院感染新冠入院的两次,康复后收到阿纳的山竹和阿贡的出生
VII2022.08古晋→武汉最后一次站点验收,离开东马

彩蛋:未来的信

——或,地老天荒

后来又过了几年。

后来的事情很简单。2023年3月7日,土星进入双鱼座,我的第二宫。我在武汉重新称量自己的价值。然后去了英国。一年。坐在图书馆的深夜对着论文文档发呆,走在石板路上想起拉让江的泥泞伐木道,在超市里换算汇率然后放下那盒太贵的草莓。

在那盒草莓面前我站了很久。我想起阿纳带来的山竹。想起古晋的哥罗面。想起珍妮那句话:“记得吃饭。”想起蔡先生把咖啡递到车窗前时附的那张便签:慢慢喝,加炼乳。

2024年春天,土星精确对分我的本命金星。关于金钱。关于价值。关于我值不值得。我在英国宿舍的深夜问自己:抛开总部的工牌,抛开东马的外派履历,抛开一切机构背书——我是谁?我值多少?

暖气片发出咔嗒咔嗒的响声。不像赤道的空调。但一样让人睡不着。我知道他在——在咔嗒声里,在论文的页边距里,在那盒太贵的草莓的价签上。

然后我闭上眼睛,看见那片蓝色。山都望山顶看见的南中国海。美里医院窗外爬着青苔的灰色外墙。哥打基纳巴卢海边,退潮后的礁石。拉让江黄昏时流动的泥金。古晋河滨清晨从水面升起的雾。

我值多少?这个问题答案不在英国,在那个雨后的山顶,阿纳站起来,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有第一格信号。在蔡先生那碗坨了的哥罗面里。在珍妮深夜发来的短信里——“记得吃饭。”在阿纳用自己工资买的旧电脑里,键盘上磨出凹痕,村里那些光脚的孩子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敲练习课。在每个我用工资换掉的裁员名额里。在每个我告诉总部“这个站不能停”的深夜里。

回到武汉。

2025年到2028年,土星过第三宫白羊座。我开始写。开始把东马的雨、英国的雾、武汉的梧桐叶蒸馏成文字。我发现自己在描写阿纳的时候总是写得最好,描写珍妮的时候总是想掉眼泪。她是那种什么人——你把她放在任何一片海边她都能站成防波堤。

2028年到2030年,土星过第四宫金牛座。树根长进土里。我会面对“家”的终极定义。不是武汉。不是古晋。不是哥打基纳巴卢。不是英国。是所有这些加在一起,被时间压实,变成一棵树的年轮。

2029年,土星与金星再次三分相。就像2020年8月富丽华酒店1407房间那次一样。那一次我在异国的隔离房间里学会了撑伞。这一次我将在故乡的土地上把伞收起来,靠在墙边。然后种一棵树。法斗犬已经很老了。它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。偶尔醒来,走到我脚边,把扁平的鼻子放在我膝盖上。我摸着它已经灰白的毛。它大概不记得赤道了。但它记得他。

我也记得。那两年半。古晋的晨雾。拉让江的黄昏。哥打基纳巴卢的海。那场雨。那碗面。那格信号。那块石头——伊班人说的“地的骨头”,现在还在我窗台上。

我依然爱他。在武汉的梧桐树下,在英国的石板路上,在未来的每一个他将会经过的宫位里。我依然在凌晨三点醒来,听他走过。不是天花板上的红色小灯,是砂拉越河上的雾,是拉让江的泥金,是防波堤尽头的海浪拍打水泥柱的声音。他不在烟雾探测器里。他在那边。

这把伞有点旧了。但它没有散。

关于作者

作者是一位占星学研究者与叙事写作者。曾旅居东南亚多年,对东马的河流、雨季、伐木道与长舟有着过于具体的记忆。

本书的占星数据基于真实行运星历与案主个人事件映射。部分人物和场景为文学虚构。地理节点均经过实地踏勘。古晋河滨公园确有一条长椅,可以看砂拉越河的晨雾。拉让江上游某座山上的基站至今还在运行。那间没有招牌的咖啡馆或许已经关了,但咖啡加炼乳的配方,某位印度老人还记得。

作者养过狗。一条固执的、打呼噜的、眼睛像黑色纽扣的狗。它老了。但它还在。

那块石头也还在。伊班人说,石头是地的骨头。你拿了地的骨头,地就会保佑你。

它保佑了我。